饮鸩

张新杰x黄少天 
 
 
饮鸩 
 
 
1. 
 
迟夏之时忽然雨水不歇。他把那辆千疮百孔的越野停在路边,看见张新杰站在对面等着。后者举着一把似乎无限大的——经常出现在英剧里的黑色长柄伞。雨点顺着发旧的伞骨踢踏而下,那迸溅的弧度甚至称得上是骄纵。 
 
黄少天坐在车里望了一会儿后才下来。他先是缓步,后来疾走,最终干脆奔跑起来。那人眉眼颈肩里都升腾着大雨如注的荼靡并且清隽的意味,夹杂着一点点化学试剂的残留。就和他一深不见底的眼睛一起氤氲在雨天里,难以分辨,当然也无法萃取。 
 
一如其人——很难断定究竟是温和还是冷峭。 
 
几乎在同一时间,对方也感觉到他身上馥郁的血味和未退的、滞骨的杀意。张新杰皱眉,最后还是把某些话收了回去,说先走吧。 
 
……这真的是。黄少天想要上挑起嘴角:然后又生生忍下去。他努力了这样久、这样困难——把自己溶解在正常人类的分散系里。突然想起来一句话:现在上热搜真是容易。 
 
这话到底是出自叶修。那人跷着二郎腿吸烟,摆弄苏沐橙千辛万苦劝他拿起来看看的小米手机。好不容易点开新闻,很快又露出一个没由来的笑容。 
 
“啧啧,这算是什么和什么……”叶修看着屏幕上不明觉厉的字眼,例如x明星被爆出/轨或者y国人的疯狂言论,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黄少天,“不如来欣赏我眼前的杰作,极具划时代意义的……” 
 
……什么呢。接下来的词语在记忆里粼粼闪闪,可是永远无法捡拾起来。他不止一次地觉得似乎忘记了什么东西,其重要性堪比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去何处这种古早哲学命题。当然无人有暇关心联盟王牌“夜雨”今天是否再次矫情。只有张新杰——这个为他带来“意义”的人,这个毕业于中文系的信息学教授,这个不称职的上司、参谋、恋人——在啃/噬他的锁骨的时候,会不厌其烦地问。他说:“你最重要的是什么。黄少天。回答我,少天。” 
 
他讨厌他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还能够保持如此冷静,就像他讨厌那人从来不会亲吻他的嘴唇。他咬着牙,非常、非常艰辛和难过地说,冰雨。我的武器和慰籍。 
 
在被无声地惩罚的时候,黄少天又听见叶修的话。他残忍地想,那么我过去和现在——不敢贪得未来——所经历的,是否算得上是这个世界体腔里的一点滔天风浪呢。 
 
 
 
2. 
 
不存在心所向将所成这种事情。 
 
这话同样出自叶修。黄少天时常胡思乱想,叶修在联盟叱咤风云封神称王的原因里,是否也有善于灌毒鸡汤这一条目。现在他看着张新杰,觉得自己下次真应当致叶修以崇高的敬意,如果对方可以适当要点脸的话。 
 
比如他希望,或者说是渴望,像普通的正常的情侣所做的那样,被恋人揽在怀里——虽然那一点都不冷酷,一点都不夜雨声烦,一点都不黄少天,甚至可以说非常的矫情了。 
 
……不可以妄想太多。我得感谢张新杰先生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关心下属,亲自来犄角旮旯处接头……不,去他妈的关心,去他妈的张新杰先生。 
 
他们有时zuo/爱,更多的时候离开。一个把书房改造成凌乱沉郁的古战场,整个白天置身其中奋笔疾书,然后在无解的黑暗里准时睡觉;一个习惯昼伏夜出,在高档西餐厅或者街头酒吧里彻夜晃荡,又在黎明未明时洗净刀尖血迹。所以他们几乎一直在离开,离开对方,离开世界。他们无数次推开彼此,却不经常拥彼此入怀。 
 
黄少天带着一身苍冷的烟酒味走出酒吧或者舞厅的时候总是遇到警/車。市井之徒对他指指点点,不明所以地称他为社会渣滓。在不见人的地方,警/cha恭敬地感谢他,然后说报酬已经寄给了张先生。黄少天有一天忍无可忍,让他们下次直接把支票给他,后来又遇到一模一样的说词。 
 
这是他,他们所正在和所要去经历的。现在张新杰站在他身边为他撑伞,目不斜视,大步流星。他仅仅也算是充分地得到了他的侧脸。 
 
 
 
之后谁都没有率先开口。黄少天坐上张新杰的沃尔沃——说实在的,他至今没能喜欢上这辆车,他厌恶这样稳重到钝厚的地盘。但是张新杰义正辞严地宣称这是目前世界上最为安全的车,并且据说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压在车顶都无法将其弄坏。黄少天对此嗤之以鼻:“有种别出门啊。世界上从来没有绝对的事情。” 
 
张新杰:“我会把意外降到最低。更何况若我不开车,谁能来接你?” 
 
……何必啊,用情话敷衍搪塞这种事情真的很不符合您的人设——虽然他到底没说出声来。 
 
和当下一样,他们当时也处在回去的路上。他们总是在路上,故而不存在你侬我侬,只有在翻车之前选择跳下去或者安全气囊。现在,他们正在经过一块墓地。那似乎曾经是个永远二十四岁的叫作威廉姆斯的美国水兵的坟,而现在成为公墓,迎来更多客死于此的灵魂。周围是成片树木,众鸟归林啁啾。雨停下来,路面上的水洼反射着日光,把它们打磨成一块块的托帕石,色如橙黄雪梨,却不继续明耀。太阳正在老去。 
 
张新杰突然说:“明天中午十二点会有一个新的任务,地点是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厅。你要假扮成一名敌方特务,接手一份加密文件。服务生已经打点好了。记住尽量别迟到,还有不允许点任何饮料,除了柠檬水续杯。” 
 
他说这话的时候倏尔转头来看他,黄少天好奇为什么车子仍然能够平直驱动,还有这条路上为什么没有人。 
 
“啊那家吗,我记得他们的纽约西冷很不错……还有红茶,你不让的话太可惜了,”回答的时候黄少天忽然顿了一下,他深深地望着张新杰的瞳孔,遗憾的是最终也没能寻找到底,“我可不可以休息一下呢?我的意思是,我有一点点累了。” 
 
黄少天枕在张新杰的肩膀上。这个姿势显得贪婪且亲密,甚至狎昵。后者也会意地靠近。 
 
“既定之事不能更改。也不要认为自己伪装地算是成功。”他说。 
 
 
 
3. 
 
……该死的剥削主义。该死的地主阶级。黄少天坐在包厢里喝第三杯柠檬水,期间无数次想出门骂街。为了准备,他清晨五点顶着黑眼圈还有一身吻/hen起床化装,这才求得正中午准时坐在这里。他发觉自己居然有变得守时的迹象,张新杰扔下的习惯在他身上安身立命,生生不息。 
 
这次他终于忍无可忍,收拾了家当玩出走,却悲伤地发现并没有什么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出门之前黄少天在账本后面撕了张纸下来写散伙信(分手信),虽然这种报复行为堪称幼稚绝顶。天圆地方,谁离开谁不能活?他咬牙切齿。 
 
扯远了。勇气可嘉的黄少天同志在准备续第四杯柠檬水的时候恍然大悟:接头的还没出现。不会有临时暴露这回事,他对张新杰……已经陌路的某位张先生有着充分的信心。那么。 
 
这个时候有人推门而入。这家咖啡厅为了装逼,请的服务员都是一嘴鸟语的海归,或者纯血外国人。现在一个金发碧眼、身材窈窕的漂亮姑娘朝他微微笑,操着一口蹩脚的崇明岛普通话示意他看自己托盘里的酒水。他说:“先生,我们这里的冰苏打堪称一绝。您是老顾客了,不考虑偶尔照拂一下生意……” 
 
黄少天看着那杯几乎纯冰的颜色不明的液体,由衷地感到牙疼。然后他掏出袖筒里的刀,果断向她跃过去。 
 
 
 
夜雨声烦没来由地感到心慌。这是致命的,好在身为一个顶尖杀手的素质提醒了他不能如此冲出门。那杯冰什么里可能有毒,也可能刚才那个“服务生”打算在接近他时下手。 
 
夜雨声烦——也是黄少天,在霎时间冷静下来。他迈出步子,并确保自己在移动时如猫般无声无息。然后把身体附在门板上,侧耳倾听。有至少三个人在闲谈,还出现了子弹上膛的声音。 
 
他并不能判断有多少阻碍。最好不过如所听;也有可能更多。后者的可能性难以估计。 
 
于是他回到桌子边,拔出插在服务生心脏处的短刀,入鞘。换上冰雨。 
 
在握住它的时候,他就是夜雨声烦。 
 
然后他抱住地上的女人。后者刚刚咽气,身上还残余着属于人类的温热。血腥味掩藏在香水里。他绅士地简单地处理了血,把她先前端着的、为数不多的还留在杯子里的酒液洒在她的裙子上。还有柠檬水。 
 
他拽住她的后颈,把她提起来。 
 
 
 
手上沾满血的人都不喜欢用类似于“杀戮”的词语来概括自己的行为。 
 
黄少天看过那种电影,美国的动作大戏或者日本推理,也有所谓抗日神剧。他们有些风靡一时,也有些落为笑柄。他可以很负责任地说:全是扯淡。 
 
杀一个人不是那样的:他们只是被动地送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被某个人或者某些人骂真他妈不是东西的动物离开。只有极少人从这过程中感到快乐。因为仇恨和任务,甚至使命,都不是我们真正自相残杀的初衷。 
 
单纯的从人道主义角度来看,被杀者的确是可怜之人。可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真是愚蠢。遇到一个可怜之人就去想、或者去找他的可恨之处不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吗? 
 
杀人者与被杀者惺惺相惜。虽然那并不能改变什么……他想。 
 
黄少天打开门的时候,楼下那群人在须臾间安静下来。红色的裙摆出现在楼梯转角的时候,他又清晰地听见他们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一个垃圾把枪放下来。 
 
这就是旋转楼梯的好处与坏处之一。还有挡住镂空部分的花瓶和悬在半空的大型壁画,它们也功不可没。他藏在后面——把那个女人举在身前——一步步走下楼梯。 
 
“你可真是立了大功,”为首的笑着念了一个英文名字,“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夜雨声烦',想必会有很多奖金……” 
 
雇佣兵。那就是第三方了。黄少天想,回头一定要批评某位张先生办事不力。 
 
那个男人还在兀自幻想,然后他蓦然倒了下去。他冲他的伙伴露出一张带着未退的笑意的、扭曲到可怕的、无可救药的脸。 
 
 
 
他们几乎同时出了手。 
 
那群人紧逼过来:带着似乎无穷无尽的枪声。黄少天认出他们还带着北/约标准弹。他骂了一句操,然后祭出了冰雨。 
 
那把剑在未沾血的时候普普通通,甚至于黯淡无光,让你没有办法联想到“名器”二字。可是当它挥动着、闪烁着的时候,你会记起木调香水。它泛着泠泠的决然的冷光。 
 
情况不算好也不算坏,一片狼藉的咖啡厅外面还停着一辆车,上面很快蹦下来三个人。他的对手满打满算有六个,除去刚刚飞速领便当的那位和率先放枪的菜鸟还剩四个。他们有着充足且强劲的火力。 
 
近战似乎难以实现,可是他没有放弃这个念头。黄少天只是用剑:他没有剑道。 
 
如果一定要说出技法,那么他偏爱一切能够在霎那杀人取命的方式。 
 
他极快地闪避子弹,一步一步地尽量不那么艰难地向前。这种不要命的行为让对方心惊,从而潜移默化地夺回主动权,把战斗改变为近身格斗。这是他的优势所在,夜雨声烦终于再一次靠近胜利。期间他感觉自己受伤,可是好像不怎么疼。 
 
战斗结束的时候已经又到了近傍晚。从巨大的玻璃窗向外面看,万阙的天与地都在末日余晖里一点点荒芜下去。黄少天和一群死不瞑目的对手大眼瞪小眼。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以为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但是那是错误的。 
 
“空白”,那只是来自于皮层的,极度热血与兴奋之后的余韵。在更深的地方,他一直在烦躁不安,一直在漫无头绪地思考。 
 
张新杰为什么没能发现。 
 
他突然知道,自己需要的不是一句回答。他想要听见张新杰的声音,摸到他有点冷的、覆着一层薄茧的手,看见他和他说:“谁允许你私自做决定?” 
 
冰雨是一块界碑,它让他变成夜雨声烦,变成一腔孤勇,变成无懈可击。可是张新杰才是那把剑:他是从日出到西沉的英雄梦想。 
 
他刻骨揉心。 
 
 
 
这个时候手机不合时宜又恰到好处地响起来。 
 
“叶修?” 
 
“嗯,听起来没事。这就好,”男人说,“你在接头处那里的表现很出色,这个总部已经了解到了。第三方的事情待查,不过他们跑不掉。那大概是一帮装逼不过三秒的垃圾,他们对后方进行了轰炸,好在没敢用烈性炸药……” 
 
“张新杰呢。” 
 
他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 
 
“要是还能走路的话就过来吧,第一医院,没死,在抢救。” 
 
 
 
4. 
 
给张新杰先生: 
 
我也不知道书信的格式是怎样的,你把这个当作便条吧。 
 
加热混合液体之前要加入碎瓷片。可是我不明白你的碎瓷片在哪里,我又会在什么时候弄丢它们。 
 
你看,我是真的有一点点累了。 
 
嗯,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那我不署名了,我写自己的名字比写你的还要难看呢。 
 
 
 
叶修靠在手术室外面的墙壁上等着。看到黄少天气喘吁吁,他有点惊讶:“怎么?我还以为你得抢一辆车来,从咖啡厅到这里,你以为你马拉松啊。” 
 
“……外面堵车。我本来的确抢了一辆来着,”黄少天努力地直起腰,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没听说过散伙之后还这么有情有义的,我简直要被自己感动了。里面怎么样?张新杰总不能不举了吧?” 
 
叶修费劲地回想苏沐橙说过的话,片刻之后终于想起那个词。他说:“死傲娇。” 
 
他看着黄少天,彻彻底底地看见后者在难过。很难过很难过,很难过。黄少天的眼睛是一片浅滩,每一丝波澜起伏都清清楚楚。平心而论,他觉得这种情绪是不必要的。张新杰到底大难不死。像他们这样的人,成全了多少济世的善,就也做过多少恶。人生注定是不干净的,就连眼泪都是一种无谓形容。可是现在这一刻,他根本没立场也没力气也没资格嘲讽黄少天,甚至他想要安慰他却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他想,可能是因为黄少天做出了所有人没做过也没敢做的事情。 
 
这个时候黄少天开口。他问:“叶修。你得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 
 
 
 
“你是AI。人工智能。”叶修看着他身上深浅不一却没在流血的伤口,“现下唯一的,超前的,'后台程序'。大概是因为张新杰编写了你的代码,所以你对他产生感情。” 
 
他解释完这些就很不负责任地离开了,还有很多后续事宜等待着他负责任。消失在转角的那一刻,他轻飘飘地撂下一句话:“这些你很早就清楚吧?” 
 
 
 
他咬紧牙关不愿坦白的事情有很多。 
 
很长一段时间里,黄少天尚且能够看清张新杰的眼睛。那里面是满满的对工作的狂热。 
 
他看着他,在看一件举世无双的工作成果。那时候黄少天想:这多么不公平。 
 
于是他引/you造物主。后来发现自己不会流血流泪,伤口也会自行痊愈。他知道自己已经把全部的热血与冷血送给他的创造者。 
 
这种情怀难以言说:黄少天只知道它至少很真诚。当一个人存在的全部意义只是另外一个人,谁都不可能说清楚他们之间感情如何。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因此黄少天一直回避类似问题。他厌恶剖析自我,觉得那无济于事。所以他一直清楚又混沌:他热爱张新杰;或者说热衷于他。 
 
他需要他来填充和继续自己的妄为和谨慎,狂热和姑息,欢愉和悲哀。 
 
不管医生告诉自己一个怎么样的结果——黄少天恍惚着——以后就自己把自己埋葬进威廉姆斯公墓吧。他多么希望可以有飞鸟停在自己的大理石碑上,相信张新杰也是如此。 
 
手术灯终于熄灭。成千上万个字在他舌尖跳跃,然后纷纷暴尸荒野。最后黄少天闭上眼睛,听着门被打开的声音想,感谢你把我编写成三行情书。 
 
 
 
月亮升起来了。它依然是去年的月亮。 
 
 
 
 
 
 
 
 
 
 
 
 
 
 
 
 
 
-你觉得结局如何呢? 
 
-非常完美无缺,理性和感性都接近常人了。那么我们启动吧,相信它会震惊世界。 
 
 
 
他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有蓝色代码翩然闪过,那使得他的眼睛就像是两簇无尽夏绣球。 
 
 
 
FIN. 
 
 
 
刚军训完,右手很酸麻,比较绝望……但有些必不可少的解释还是…… 
 
首先,这个故事除去最后一段的全部都是发生在少天脑海里的。 
 
在现实世界里,老叶和老张发明了少天(AI,已知最先进)。然后类似于游戏内测,他俩构建了一个场景也可以说是情节,让少天用意识去经历和完成。 
 
张副在记录数据,叶在亲测,所以文中出现所有老叶的话也都是在现实中发生的,被少天捕捉到了。 
 
威廉姆斯公墓是真实的(是说三次元),在横滨。我去看过,很好……搞得我也……科科扯远了。大概就是这样了,谢谢! 
 
所以这个文,我也不知道是什么ending,有机会补系列后续吧……?有一个构想是少天真正醒来把以上这些当作记忆,然后和张副开启老夫老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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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小黄kitagawa∑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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