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e Fall

作业 @值 


 Free Fall


中原中也生前十恶不赦,未曾料到死后幸能够保全尸身。他的葬礼上无人哭泣,他的棺木里没有玫瑰。静默是对一位前任黑手党最高干部的最佳致意:他的下属们显然深谙此道。片刻的哀礼之后所有人将要四散而去,就让重力也死在风烟里。 

这一切都合适且淡漠得恰到好处,如果忽略掉人群里笑得略显猖狂的太宰治——中原的魂灵飘忽着给他一个恶狠狠的眼刀。妈的,你就不能假装地露出一个不是那样恶心的神情吗?——可是这一次太宰治永远也不会听见。因为他已经死去,死在太宰治之前,死在太宰治自杀过无数次的鹤见川,死在周身脉冲器爆炸的硫酸钙气味里。太宰治继续笑,他用山茶枯萎般的甜腻声音说:蛞蝓你死的真惨啊。中原在他身后垂头丧气。我多么想再骂你一次,用尽我所拥有的词汇让你臭名远扬。可是到最后居然连这些都变成了来自死魂灵的绮念:我因杀人而死,你却继续活着。去日光下救人,甚至可能去温情脉脉,去做我们曾经放弃幻想的事情。 
他没来得及立下任何遗嘱,就像他最后也没能得到太宰治眼角一粒盐。更糟糕的是他死在鹤见——这个盛满青花鱼腥味的该死的冰冷的鬼地方。是的,死后很冷。中原难得的浑浑噩噩——虽然他已经死去——跟着太宰治走出早就空无一人的墓地,走向鹤见。川水东流,死人的余灰零星。在阴影里是他的黑色帽子,它被人忽略或者选择性忽略,躺在岸边品尝前所未有的孤独。 
中原感到更加乏力,几乎要赶不上太宰的脚步。他看见后者走过去,捡起那一顶帽子——他钟爱的那一顶,太宰治嫌恶的那一顶。他看见太宰治皱眉,他说:“真丑啊。”他亲吻那顶帽子。 
真的,真的。请一定要这样相信,太宰治真的、非常短暂地、非常不情愿地亲吻它。这位横滨情人的唇色很浅,在日光下被冻成白玉。中原惊讶地发觉自己在细微地发抖。他曾经以为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吓住他,十八岁太宰叛逃,二十二岁他们再遇,从日月吞没到星辰爆炸。可是现在他的魂灵比肉身更加死寂——而这一切都源自于太宰治其人。 
他只想看他虚伪眼泪,没有想过换得他一个真假难辨的吻。这太沉重了,让人想到爱情,想到诸如此的无人相信的东西。最后连太宰治大概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听见他说:小矮人的恶心会传染吗?他把那片暗黑色扔到太阳之下,然后跳河。 
 
这一刻他仿佛突然活过来——他说:“太宰治!你他妈听见了没有?!”——用生前不曾改变的粗暴和热烈,用难听的脏字眼,用情话,去呼唤太宰治的名字,去让全世界记住此刻,记住过去二十余年每一次寤寐思服与辗转反侧,以及他们从未厌倦过的互相拯救。他也跳下去,回到鹤见,忘记自己的魂灵是怎样艰难地从这里爬起。又怎样,反正他从来无计可施,无所不能:为了太宰治。这值得。 
于是神迹使他死而复生,于是坏脾气的漆黑的死去的太宰治的未来地狱情人中原中也重返人间。他又来救他,即使已经无能为力。——妈的,太宰治为什么落得那样快? 
他的最后一点力气在水里透明,然而终究越过漫长而漫长,抓住太宰治的肩膀。就像尖刺抓住藤萝,光抓住暗,一个吻抓住另一个吻。他说:“混蛋太宰。你快去活命。”他的手穿过他,然后再也看不见了。 
那人像是故意不挣扎,他猜测他已经知道自己最后的存在:太宰治仿佛在笑起来。这一笑使他不再是鹤见川底野鬼孤魂,而是穹顶梵唱星辰,人间酒暖花深。于是中原努力地圈住他,像坟墓圈住尸身。这一次无关任何感情,他们之间不能存在任何感情。不同生而共死,只能如此。黑夜与黑夜里的人不抱有爱情——那只会压垮他们,让他们无以永生。 
他魂灵里漫溢的川水,蜕变成太宰治眼睫上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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