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

不老魔女(x)和他的孩子。全是私设






走马




他被捡到的时候,就像一只手足无措的金毛野犬一样浸泡在城市夜雨的茫茫一隅。折原临也后来回忆说,倘若那个时候小静就知道自己有怪力的话,说不定会把身边的自动售货机举过头顶来避雨吧?那样我们可就见不到彼此了。分明在用着后悔的语气,他仍旧露出一个无法掩饰的好看的苍白的笑容来。那个时候平和岛静雄尚未被叫作平和岛静雄,折原临也已经是活了几百年的折原临也。折原临也路经这个街口,就像是翩然走向一个本该与他永远平行的人生——只不过在即将擦肩的时刻他脚步一顿,倏尔想起过往无数个雨夜自己想要与谁共用火锅却从未受到过邀请。于是折原临也挑起眉;他长而稀疏的睫在雨水里兀自苍冷,不多时这苍冷蜿蜒跳跃进金发小孩的眼里。他说:“喂,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哎,我怎么会知道日后小静会长成这样令人头疼的小孩。”而现在他孤独地坐在黑夜的体腔里孤独着。抱歉,是我忘记交代——这是平和岛静雄死去后,折原临也第一次回忆他们的一生。

不幸的是,这是折原临也几百年以来第一次抚养一个尚且未显露出奇怪能力的人类小孩。折原临也不学无术,尽管他口口声声说着“人类love”,尽管他早就清楚如何孤独、如何掩饰孤独,偏偏他就是没能明白如何与人类和平相处。这中间多少令人啼笑皆非的糗事暂且不加赘述。可怜平和岛静雄小小年纪就被迫杀死童年,从站在椅子上维持平衡学习煎蛋开始成为这个难以冠之为家的宅邸的主力劳工。他的人生像一辆脱轨列车,从流离失所的那一刻横冲直撞,后来被偶尔善心大发的折原老板有幸捡到,却依旧没能回到正轨。当年懵懂的平和岛小朋友安慰自己说这一切只不过是折原临也好意提携他快快长大,直到后来头脑开化回想起来这段时间遭遇的一切,简直恨不得回去掐死这何其可笑的念头,顺便掐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折原临也。
“……十指不沾阳春水是形容女性的吧,小静好蠢,”折原临也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以此对抗想要把自己拎起来洗碗的平和岛静雄,“我是真的困了拜托,我每天辛苦赚钱养家糊口很不容易诶——!”
“不要找借口,我们分明约好今天是我做饭你洗碗!”
狗急跳墙。上有折原临也无良百般压榨,下有平和岛静雄屡战屡败,愈挫愈勇。某天折原遭遇一顿爆栗后双方约法三章:如果某一顿是平和岛掌勺,就要由折原处理吃完以后的食具;下一顿反之。中午和晚上都还算过得去,折原碍于男孩子的监视就只好走进厨房或者订好外卖。早上就完全无法实施这项约定了:折原临也根本就起不来。如果当天是他负责做饭,那么平和岛就只能看见前一个晚上预先买好的各种速冻食品被热得半生不熟,毫无诚意地放在餐桌上;如果是他负责洗碗就会更糟糕,因为折原是个洗洁精都擦不干净、误把洗碗布当作脚垫的狠角色,更何况他还经常在接近晌午的时候突然来一句:“啊,我忘记了,碗好像还没洗”。
平和岛忍无可忍,然而折原临也是谁?——他偏偏擅长云烟祸人眼,罪行成功进行之后自己撕裂先前诳骗,而受害者即便身死也甘愿。面对一个养了几年的孩子,他自然不需要玩弄什么夸张手段。一个戏伎俩就足够——这么想着,折原在一片热寂里弯了唇,然后闭上眼睛;上方平和岛用力掀开这被褥。
他不知道平和岛是个什么神情,只根据声音猜测。倏尔呼吸裹挟着心跳声接近,眼前朦胧一阵金黄色,他知道平和岛低下头来。日光溶溶,有一小半毫不留情地刺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是平和岛偏身替他挡住。男孩子——是了,那个时候平和岛也不过是孩子——的气息,一条温热的河流。顺着他的目光流入他的血管。此后折原这具不老的身体里,结冰的骨髓柔软成水,速冻的肺叶也要燃烧起来,融金融银。——是真的开始觉得热切。可是平和岛就这样看着。
折原平生第一次以为要先睁开双眼,要求饶、要败北;那点蜿蜒曲折、莫名其妙的骄傲,还有连他自己也看不透彻的情绪崭露头角,命令他继续不动声色。平和岛仍然在看,折原开始百无聊赖,他只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小静是单细胞的笨蛋;静雄君到底在看我什么,哈,简直像是某个精致怪癖*;平和岛静雄,你,trouble maker,终于让我感到为难。平和岛静雄平和岛静雄平和岛静雄。

“一直到他又沉默着离开,我都在进行毫无意义的自我解剖,”折原临也说,“很无聊对吧?——我从前是很讨厌与人近距离接触,我把那解释为'讨厌被涉及''讨厌被窥探''讨厌被改变'。但是小静啊,我都放任他靠近到那个地步……我已经放任他到那个地步。我应该发觉不对的。”

这后来太多细枝末节,他几乎把他们全都忘掉。他快要习惯这种日常,其实几百年以来他早就熟识这种日常:只是偶尔,我是说偶尔,非日常会突然跑出来扯一下他的衣袖——而且通常都是他自己搞出来的非日常。没有人看穿他身体上的秘密。于是他怀揣人们扔过来的各式各样的恶名,看着日常变成非日常,非日常变成日常;看着平和岛从试图反抗自己黑恶劳役的小孩子,变成飞快张起身体的初中生,变成眼下的高中生。
平和岛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现了种种“非日常”。

严格来说那也无可称为“非日常”——只不过是日常里被他忽略的奇怪细节。不能够批评平和岛静雄粗枝大叶,只是但逢他心生疑惑,也就只能够跑去找折原,别扭地求教;而折原大多不以为意,毕竟他看过太多趣事奇闻,历经太多生老病死。譬如平和岛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怪力惴惴不安,折原不过几句插科打诨就让这点担心枯死在平和岛的怒气里。
这一次他去找折原,后者正在下棋。——简直像是给日后老年生活找好了兴趣爱好,平和岛想着,既然那些人叫他“折原饮茶”的话,为什么不再给他一个“折原下棋”的称号呢?折原对下棋这件事的热衷简直超乎一般人的想像。东边的西洋的棋,五子棋跳棋飞行棋,几乎是来者不拒。折原在这方面奇怪得很(虽然他一直都奇怪得很),他下棋需要认真挑选好时间。平和岛起夜的时候总是能看到他在下棋。或者说折原会在夜里下棋,并且是雨夜——不知道在追求什么意境。他的棋千变万化,平和岛通常是看懂第一手不解第二手。
他的叛逆期来得似乎迟了一点,但是火候恰到好处。纵使折原已经把管教他这件事视作难题,平和岛仍然在努力学习克制自己,不与“长辈”发生正面冲突。折原下棋,平和岛站在棋盘另一侧审时度势:如果折原把右手视作友军,他就充当左手的同盟。只是平和岛知道的还是太少了点儿:折原临也自己与自己决斗,大脑压制大脑,思维勒索思维,精神欺诈精神,这个时候是没有敌我的。最多不过是枭散之分:倘若王将无为,便令其他取而代之。所以他的结局总是自己将了自己的王。
平和岛不能够懂得这些,折原也从来没打算和他说过。他只是知道后者下棋的时候是极其好看的:浇头夜色里一点泠泠的声响,折原少见地皱了眉。他喉咙深处流淌出喑哑冷笑,像尖刺割裂玫瑰茎管——不知道在笑谁,大概是奇怪的自嘲。平和岛不喜欢他的这种笑,可惜折原一副皮囊,一个轮廓,扼住他的不喜欢。这座城市的胃袋,所有的灯与火,所有的飞蛾,所有的事发之木东窗之麻。折原的脊背弯曲下来,任由光线为其镶嵌。他的蝴蝶骨天生突兀,成山成岭:此刻就和他别扭生涩的魂灵一同沉浸。平和岛很珍惜这种时刻——它虚而不假。
他这局棋下了几百年,从降生到这一刻,仍旧不息不止。观棋人一代代死去。常人以为的结局,对于折原而言不过是中场。现在他迎来下一个休憩,就抬起头来,暗沉沉的眼睛里映刻一个平和岛,像湖水正对纳西索斯。——现在折原开始仰视他了,没有办法轻易摸到他麦草一样的发顶。可是平和岛在折原这里永远是小孩子,从他刚被捡回来到他的身高超过他的“长辈”。一个拥有怪力的小孩子,折原临也的小孩子。如果他聪明到能够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我就像爱人类一样去爱这个怪物孩子。折原这样想着,同时勾起唇来:“哇——小静主动来找我吗?”
“别那样称呼我了……我说,昨天来拜访你的那个人。电视上说他今天早上被谋杀了。”
“那可真是不幸啊,”他看着他说,“所以小静是特意过来只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平和岛深吸一口气。
“我是想问——”
“是想问我这件事和我有没有关系对吗?”
他们同时开口。折原心想,这个孩子啊。
“你真的只是理财师吗?”

后来折原临也回忆说,每天死掉的人有那样多,为什么他只记住这一个呢?是因为这个人在离开之前告诫他不要相信我吗?
“如果一定要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憎恶他、励志要使他成为怪物……大概就是从这时起。”

当然,折原临也还没有恶劣到和一个初中生锱铢必较、理论人间道义的程度。他只要保持好风雨不动安如山的笑容,就可以让平和岛缄口不言。
天色阴沉下来,大概又是没有星辰的雨夜。他要走出这房间的时候,折原后知后觉地叫住他:小静。
“我说过别再那样叫我了!”
雨落下来。流动。平和岛从来没有觉得折原离他这样远。遥远的折原,他或许从来没有弄懂过的折原。霎那间他突然有一点点害怕:就像一个跌跌撞撞向着光亮摸爬滚打的学步者,他的领路人有一日倏尔撕破了假面。
折原说:“小静啊,你要知道:追二兔不得一兔*。”

领路人说:为什么要害怕呢?——你早该明白的,我是残破无可修补的帆与桨,我就是拖曳你滑进迷航的雨夜荆棘啊。

原谅我流水账一样的叙述和太过于循规蹈矩的时间轴吧——可是日常是真的真的没什么值得记录。后来平和岛去念高中,折原仍旧缩在宅邸深处,延续他几百年以来的棋局、咖啡、相关与不相关的情报,无穷尽的对于人类的好奇与爱。现在他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短暂,折原想到这里经常嗤笑,人与人——不,怪物与怪物之间的联系不过尔尔。平和岛早出晚归,经过家门时一声闷响,就算是与他打过招呼。他也终究捡回来一点良心,会在清晨时分定点从床上爬起来,一脸的起床气和嫌弃,为他热一杯牛奶。玻璃杯里液体混沌,折原没清醒的眼睛更加混沌——然而其实他的精神是很清醒的,否则为何总能够在平和岛发现以前逃回到躯壳里。
平和岛开始交友,折原对此表示怀疑,怪物为什么会拥有朋友。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需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局外之人,一个幕后黑手;并且一点都不希望有什么脱离设想。这并不是什么控制欲,只是出其不意既是事情的调味剂,也会使他的兴趣破灭。折原很少感觉自己力不从心,虽然他也很明白自己的实质。一个不老的非人类。很多时候他只是知道该做什么,并不明白这是什么——因为他既不是毁天灭地的终极怪物,却也热衷于给眼前一切制造“惊喜”。比如现在,他正要前往平和岛的学校,去参加无聊透顶的家长会——
对此,折原临也说:“啊,那个。我只是为了找机会嘲笑小静。怎么可能是因为关心或者好奇之类。”

时隔多年折原临也再一次站在日光之下。他习惯与黑夜为伍,蓦然发觉日光竟然是滚烫的。——我爱着的人类怎么能够忍受这样的白昼。平和岛静雄怎么能够喜爱这样的白昼。他根据探听来的消息走进平和岛的教室。解释完身份之后,年轻的老师业已从惊讶里缓过神来,一时局促起来:“抱歉……但是平和岛君之前告诉我说,这次的家长会不会有人来参加了。”
那个金色头发的、身材抽长的、拥有怪力的、脾气暴躁又柔和的少年说:以后也都不会有人来参加。

折原笑起来:“不是您的过失。但是我的确是小——静雄那孩子的监护人。而且至少目前来说是他的唯一的家人。”

家长会结束的时候天色暗沉,乌墨色一片厚重的云,折原猜测雨水已经开始积蓄。他打开门的时候很大声地说:“我回来啦。”
并没有谁在说“欢迎回来”。毕竟折原是一个连吃火锅都找不到同伴的人。即使他捡回来一个孩子,这个事实也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平和岛静雄坐在餐桌边。很明显他压抑着怒气:“跳蚤。你不和我打招呼就擅自去我的家长会吗?”
折原走过去,把那份不堪入目的成绩单扔在他面前——如此看来平和岛简直像个叛逆的坏学生。只是他们谁都清楚一切都从来不是这样简单。折原仍然保持他游刃有余又令人生厌的笑容:“小静就算成绩差劲,也应该要保持礼貌吧?我是自从把你捡回家来的时候就成为了你的监护人。我认为你就算不称呼我为兄长,也应当——”
这时他看见餐桌边那杯牛奶。它被凝固在玻璃杯里,与他早上把它放在这里时别无二致,只是内里惨不忍睹。他伸出手去把他倒掉,身后平和岛说:“你以为我还是什么都不明白吗,新宿最恶?情报贩子?我从来都不喜欢那样叫你——”

玻璃杯窒息在他手里。他转身回到平和岛身边,抓住后者的校服衣领,看准后者的颈侧动脉,然而咬下去。空气温热,情感干涸。少年人暴风骤雨一样的心跳。他在那个浅红色的印记上舔/舐,然后直起身子来,问他:“那这样呢?你喜欢吗?”

他无数次看过折原临也漂亮的蝴蝶骨,只是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得见它伏在自己身/下。
可是这是真实的——平和岛俯身下去亲吻,属于折原的单薄的温度像过境东风,只在他唇面停留片刻,很快又四散;可是这是真实的。折原依旧无声地笑,他问:小静啊,你到底会不会这个?
像是在急切地证明什么,身后的人不作声地、一点点进入了他。

做这种事情会让他觉得接近人类,从而感到由衷的欢/愉。当然生理方面的快乐也不可或缺。平和岛由一开始的惶恐变作大开大合的冒险,记下所有能够让他颤栗的地方,反反复复地试探。折原难得愿意配合他,喜欢的时候说出来,觉得痛苦却咬住唇。只是不喊停也不讨饶:他到底还是记得是谁先开始这博弈。夜雨里他就像从前下棋那样隐忍又放肆,平和岛分明只是在他苍白的皮囊上亲吻,他却觉得连骨骼都要被捧进夜色。从来没有人这么近地拥抱着折原临也,即使他活了几百年。有一粒月球一样的红磷在他身体里蹦跳,然后热烈地烧起来。

平和岛仍然觉得不满,好像他十几年的愤恨都要借此发/泄出来。黑暗里折原感觉到他扶住他的腰,强硬的、不容置喙的,把他转过来。
他以为他要嘲笑他此刻狼狈神色。但是平和岛低下头,就像好多年以前他沉默着注视装睡的他。然后他继续靠近,像飞行器在云洋里缓慢航行——
折原伸手抵住他的唇。他说:“不要和我亲吻。”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所谓的道义可言。折原无声地提醒他:看到了吗?你在cao着的这个人。就是你口口声声憎恶的,新宿最恶,情报贩子。
折原临也的眼睛。赤色把平和岛镌刻在内。他难得地没有在笑,清清楚楚地看着他,就像他们一起生活了许多许多年。多年以来他已经丧失了捡回来他的一时兴起;平和岛觉得自己左边是漩涡,右边是礁石,而唯一的棹被折原折断。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即使早就厌了,却无法疲倦。
这一天过后,他们开始打架。

再后来,平和岛的少年时代悄无声息地死去。他开始拥有热心的朋友、可靠的同事、忠实的后辈,像一个真正的好人一样活着。与此同时折原的情报生意开始不那么顺利,他总是怀疑是平和岛离开的时候偷走了他的好运。他爱着的人类开始找他麻烦,他讨厌的小静也要时时添堵。于是他们的故事变成池袋人眼里的样子,他们变成当仁不让的犬猿之仲。这一段过往,连同无数个雨夜,和折原曾经葆有的一切过往共同火化。
时间轴的继续,就是池袋传说的终结。平和岛下手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既然折原也不是什么普通的人类的话他又何必顾忌什么。他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预感,即使他那样警告他“离开池袋”,折原仍然会不断地、不断地出现。
从此以后一个黑色的大衣就能让他警惕,一个瘦削的背影也能把他惊醒。可是事实是,再也没有什么是折原临也。
换言之,折原临也真的真的真的没有回来。

“哦,最后我还是回去了。”折原说。

他回来的时候又是一个几十年过去。平和岛静雄衰老得不成样子。没有几个人记得池袋最强。他的朋友、同事、后辈,有的死去,有的也因为衰老而无法探望他。医生说:准备后事吧。折原问,“可是这究竟是什么病呢?”医生看着他,先生,您要知道,老去就是一种病。没有亲眷是一种病,孤独是一种病。
哈,所以到了最后你也没能像是我所希望的那样早日死去;所以到了最后还是我在你的身边,就像开始时那样。我们俩究竟谁赢了呢?折原坐在坐在他床沿。现在平和岛的头发既不像是麦草也不像是日光,他整个人就是衰老本身。他的眼睛也浑浊,倒映着一个模模糊糊的折原临也。你以前有一次这样看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吗?——因为那时候我很快乐。我总是那么讨厌你,也并不是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别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你打破我独自维持了几百年的平衡。我的这一生的狂热和姑息竟然都与我爱着的人类无关,却是由你这单细胞怪物带来。
捡到一个孩子是否一定要爱他,与一个人成为对手是否一定要恨他。我不知道,小静,我不是合格的人类。但你——虽然我真的不愿意承认,但是你,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你的确是平凡的渺小的人类。人类是会爱和恨的。折原不想说爱;虽然他整天宣称“人类love”。他说:“喂,小静,你还可以听见我说话吗?你有没有一秒不是那么讨厌我?”
平和岛没有回答他。过了一会儿他好像张开嘴唇想要说什么,折原盯着看了一会儿,反正那几个来来回回的字眼不是“折原临也”。他又想笑,可是这个时候平和岛咳嗽起来,他的话语因此变得刺耳。他说:死跳蚤。
折原于是真真切切地笑起来。他低下头去,像很久之前那样,不为人知地亲吻了平和岛静雄。他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很多很多东西,但是没有关系,他还有足够漫长的余生给他写一封落日情书。听说人死之前会回想自己的一生。小静,你在想什么呢?折原猜不出。但是他自己突然想起平和岛刚被被捡到的时候,就像一只手足无措的金毛野犬一样浸泡在城市夜雨的茫茫一隅。那个时候平和岛静雄尚未被叫作平和岛静雄,折原临也已经是活了几百年的折原临也。折原临也路经这个街口,就像是翩然走向一个本该与他永远平行的人生——只不过在即将擦肩的时刻他脚步一顿。平和岛静雄平和岛静雄平和岛静雄。
浪漫唱起歌,浪漫还没有完全死掉。折原临也闭上眼睛。他们两个轻快极了,像飞鸟向着天空坠落下去。


最后是他的葬礼,世界上最后那点记得平和岛的人都赶过来参加。折原顶着他不老不死的皮囊站在角落里。人们都说,节哀啊,静雄君真的是个好人。他感到无端的烦躁,——那绝对不是因为悲伤或者孤独,他讨厌这两个词。他拉住一个路人——也就是恰好很闲的我——问,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我开始慢慢地了解到,人类不是永恒的,爱恨不是永恒的,可能连永恒这个词本身都不是永恒的。但是那又如何,去他妈的,”折原临也最终对我说,“永恒对我来说不过就是很长的时间而已。那个单细胞希望我们不要再见,我偏不。我就是要这么长的时间来记住他。哈,小静的魂灵也要不得安宁。”
我之后没有再见过他。

FIN.

*:
1.梗自川端康成《睡美人》
2.吴清源


是党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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